“师长，咱们这次打梅河口，为什么不收俘虏？”

年轻的参谋看着手中的特殊命令，忍不住问道。

“因为有些部队，已经不值得用对待军人的方式来对待了。”

直到那个清晨，杨朝伦在审判台上抬起头，看到主审法官的脸时，才明白什么叫做宿命的轮回。

可这个背叛者至死都想不通：为什么同样的起点，他和老部队会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一、 滇军之花的前尘往事

档案室内，泛黄的卷宗被一一取出。

参谋们将材料分类整理，铺满了整张长桌。

这支被称为“一八四师”的部队，有着颇为复杂的身世。

“师长，这是云南方面转来的背景材料。”年轻的参谋将一份装订好的卷宗递上。

林彪接过翻开第一页。

这是一九三七年秋冬之际的记述，记录着滇军第六十军的组建。

那一年全面抗战爆发，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响应号召，抽调精锐组建部队出滇抗日。

第六十军下辖三个师，其中第一八四师以原滇军近卫部队为骨干组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台儿庄战役中，该师奉命坚守禹王山。”林彪的目光停留在战报摘要上，“与日军板垣师团血战二十七昼夜，阵地反复易手十余次，毙伤敌军五千余人，自身伤亡过半……”

参谋在一旁补充道：“当地百姓回忆，滇军将士作战勇猛，军纪严明。撤退时，有士兵拿了老乡两个红薯，长官知道后，当众责罚，并加倍赔偿。”

“这样一支部队，”林彪合上卷宗，“怎么到了东北，就变成屠杀百姓的匪军？”

答案在后续的材料中逐渐清晰。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第六十军奉命赴越南接受日军投降。

次年春该军被海运至东北，投入内战。

第一八四师被分割使用，师部率两个团驻守海城、大石桥一带。

二、 抉择时刻：海城起义

“这是潘朔端师长的亲笔信复印件。”参谋递上几张薄纸。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朔端自护国从军，三十载矣。初为讨袁，继以抗日，所求者无非国家独立、民族解放。今内战又起，朔端每思及此，未尝不痛心疾首。我滇军子弟，跋涉千里，岂为手足相残而来？……”

一九四六年五月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副司令员韩先楚率部对鞍山、海城地区发起进攻。

五月二十五日鞍山解放。

次日四纵兵临海城。

海城守军正是第一八四师师部及五五二团。

围城之际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

“报告！”门外传来声音。

四纵司令部联络科长邓东快步走进指挥所，向韩先楚敬礼：“首长，海城守军派来联络员，称潘朔端师长有意谈判。”

韩先楚与欧阳文对视一眼：“带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

他立正敬礼：“第一八四师师部参谋郑竹书，奉潘师长之命，前来联络。”

“你们师长什么意思？”韩先楚单刀直入。

郑竹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们潘师长、郑副师长、马参谋长和魏团长的联名信。四位长官商议决定，愿率部起义，停止内战。”

信的内容与潘朔端的个人信件相互印证。

韩先楚沉思片刻对郑竹书说：“你回去告诉潘师长，我们欢迎一切反对内战、追求和平的力量。具体事宜，可派代表详谈。”

当夜第一八四师参谋长马逸飞秘密出城，来到四纵指挥部。

会谈持续到凌晨。

“贵军的诚意我们看到了。”韩先楚说，“但起义事关重大，必须周密安排。”

马逸飞点头：“韩司令考虑周全。我师目前控制海城，但大石桥的五五零团尚未联系上，团长杨朝伦态度不明。另外城内还有东北行营派来的督战官和特务，需先行控制。”

双方商定：第一八四师部队撤出海城，至析木城集结，城中国民党政工人员及特务由民主联军接管，立即通知大石桥的五五零团向析木城靠拢。

五月三十日凌晨海城南门悄然打开。

第一八四师官兵列队出城，向析木城方向开进。

队伍沉默有序，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回响。

“师长，咱们这一走，可就回不了头了。”队伍中一名年轻军官低声对潘朔端说。

潘朔端望着东方微白的天际：“国家民族的出路在前头，个人得失，不足挂齿。”

三、 暗流涌动：杨朝伦的选择

当起义的消息传到大石桥，五五零团团长杨朝伦正在团部与几名心腹军官密谈。

“团座，师部命令咱们开往析木城集结，您看……”副团长欲言又止。

杨朝伦将电报扔在桌上，冷笑一声：“潘朔端糊涂！放着国军的正统不要，去投奔共军。那是自寻死路！”

“可师部那边……”

“师部？”杨朝伦站起身，踱到窗前，“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杜聿明长官已经密电于我，只要保住大石桥，许我少将师长。你们想想，是跟着潘朔端去当共军的阶下囚，还是跟着我杨某人在国军里升官发财？”

几名军官交换眼神，其中一人迟疑道：“可共军已经包围大石桥，咱们一个团，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要守！”杨朝伦猛地转身，“这是咱们的投名状！守住了，荣华富贵；守不住，也得让杜长官看到咱们的忠心！”

五月三十一日民主联军对大石桥发起进攻。

战斗持续不足两日，五五零团防线崩溃。

杨朝伦在卫队保护下化装成士兵试图突围，在城西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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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杨朝伦被押送到析木城时，起义部队正在整编。

他看到潘朔端、郑祖志等人穿着崭新的民主联军军装，与韩先楚等人谈笑风生，胸中一股无名火起。

“凭什么？”他暗自咬牙，“他们成了座上宾，我却成了阶下囚。”

在随后的整编中民主联军为团结多数，对杨朝伦宽大处理，任命他为改编后的民主同盟军第一军副参谋长。

但这并未换来杨朝伦的感激，反而让他认为这是民主联军的“软弱”。

“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杨朝伦私下对亲信说，“咱们滇军在东北还有实力，杜长官不会不管我们。等着瞧，总有一天……”

四、 黑夜中的叛逃

一九四六年十月国民党军向南满解放区大举进攻。

为保存实力，民主联军决定将改编后的部队向北满转移。

十月三十一日夜列车行至石人车站。

杨朝伦认为时机已到。

“传我命令，”他对几名心腹军官说，“前方发现敌机，全体下车隐蔽！”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停靠。

官兵们陆续下车，在夜色中列队。

杨朝伦登上一个土坡，高声喊道：“弟兄们！共产党要把咱们骗到北满去，到那儿就是死路一条！愿意跟我回国军的，站到左边来！”

队伍一阵骚动。

有人犹豫有人茫然，也有人默默走向左边。

杨朝伦事先串联好的军官们开始鼓动：“跟着杨长官，回云南老家！”

“不愿意的，就地解决！”杨朝伦的亲信拔出手枪。

混乱中约一千三百人被裹挟。

师长魏瑛闻讯赶来制止，被杨朝伦的敢死队控制。

等警卫营赶到时，杨朝伦已带着部分人消失在夜色中。

四天后叛逃队伍在柳河回头沟地区被民主联军包围。

经过政治喊话，六百余人认清真相，放下武器。

杨朝伦带着余部七百余人，利用熟悉地形，突破包围，投奔国民党军。

五、 堕落与疯狂

沈阳，东北保安司令部门前，杨朝伦整理着军装。

几个月前他是民主联军的俘虏，现在他是杜聿明亲自接见的“敌后英雄”。

“朝伦兄，辛苦你了！”杜聿明大步迎出，握住杨朝伦的手，“你在共区坚持斗争，实乃党国楷模！”

“杜长官过奖，朝伦愧不敢当。”杨朝伦躬身道，“只恨未能带回更多弟兄……”

“诶，人回来就好！”杜聿明拉着他走进会议室，“委员长已经知道你的忠勇，特批重建一八四师，由你任师长，授少将衔！”

掌声响起，满座将校纷纷向杨朝伦道贺。

镁光灯闪烁，记者记录下这“感人”场面。

次日《中央日报》头版刊出消息：“忠勇将士杨朝伦脱险归来，幸运彩app官方下载率部重建一八四师”。

重建后的一八四师驻扎梅河口。

杨朝伦为表忠心，主动请缨“清剿”周边解放区。

他对手下军官训话：“咱们是戴罪立功，不狠不行。对通共的刁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血腥的“清剿”开始了。

在通化、柳河、海龙等地，一八四师以“搜查共党”为名，闯入村庄，抢劫粮食，拷打百姓。

稍有反抗即遭屠杀。

短短数月，数百名无辜百姓死于该部之手。

一份份血泪控诉送到辽东军区，又转到东北民主联军司令部。

林彪翻阅着这些材料，脸色铁青。

“这不是打仗，”他对参谋们说，“这是屠杀。对这样的部队，不必再讲战场规矩。”

一九四七年一月一道特殊命令下达到各纵队：“今后凡与重建后的一八四师作战，不予接受投降，务求全歼。

俘虏官兵需严格审查，参与屠杀平民者，依法严惩。”

命令传到部队，引起震动。

四纵十师政委在动员会上说：“同志们，咱们打仗，打的是反动军队，不伤害老百姓。可这个一八四师，专杀老百姓。对这样的部队，咱们只有一个字：打！狠狠地打！”

六、 钢铁堡垒的覆灭

梅河口，杨朝伦站在刚完工的工事前，颇为得意。

一年多来他督促部队修建了三道防线，碉堡林立，壕沟纵横。

核心阵地设在大红楼，这座日伪时期的建筑被他改造为指挥所，墙体加固，射孔密布。

“师座，共军若来攻，必叫他有来无回！”参谋处长奉承道。

杨朝伦冷笑：“韩先楚那点本事我清楚。运动战他行，攻坚战？哼，还差得远。”

“可咱们的补给……”

“杜长官说了，”杨朝伦打断他，“沈阳、抚顺的援军随时可到。咱们只要守住，就是大功一件。”

他走回指挥部，看着墙上的地图，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

他在解放区的所作所为，自己最清楚。

一旦落入民主联军手中，绝无生理。

梅河口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的坟墓。

一九四七年五月东北民主联军发起夏季攻势。

梅河口成为必争之地。

韩先楚受命统一指挥四纵十师及三纵一部，拔掉这颗钉子。

战前会议上韩先楚指着沙盘：“杨朝伦把梅河口修成了铁桶。硬攻，伤亡大。咱们得用巧劲。”

“首长，外围的367、368高地是关键。”十师师长蔡正国说，“拿下这两个高地，就能俯瞰全城，炮兵观察所设在那儿，敌人的调动一清二楚。”

“工事坚固，怎么打？”有人问。

“用这个。”工兵主任搬来一个模型，“空心装药爆破筒，专打碉堡。再配上烟幕弹，掩护爆破手接近。”

五月二十四日下午总攻开始。

炮火准备后二十八团一营向367高地发起冲锋。

守军凭借工事顽抗，冲锋受挫。

“二连，从左翼迂回！”营长当机立断。

二连长带着战士，利用地形隐蔽接近。

在距敌阵地不足五十米处他举起右手，猛地挥下：“投弹！”

手榴弹雨点般落入敌壕。

爆炸声中战士们一跃而起：“冲啊！”

二十分钟367高地易手。

与此同时二十九团攻克368高地。

站在高地上望去，梅河口全城尽收眼底。

杨朝伦闻讯大怒，枪毙了守卫高地的营长，组织部队反扑。

战斗激烈异常，高地几度易手。

二十八团战士与敌展开白刃战，刺刀见红，终于稳住阵地。

“好！”韩先楚在观察所看到战报，“命令三十团，趁敌主力被吸引，攻击火车站！”

夜色中三十团突击队如利刃切入。

剪铁丝网，排地雷，炸碉堡。

一小时后火车站升起红旗。

梅河口被四面包围。

杨朝伦连发数电求援，均石沉大海。

他亲临前沿督战，被炮弹震伤，仍不肯后撤。

巷战开始了。

民主联军采用“打墙战术”，不沿街道推进，而是爆破房屋墙壁，穿墙而过。

神枪手占据制高点，专打敌军官和机枪手。

五月二十八日下午对大红楼的最后攻击开始。

炮兵将火炮推到四百米内，直瞄射击。

厚墙被轰开缺口，突击队冲入，遭遇顽强抵抗。

“从地下室打！”一位老战士喊道。

工兵找到地下室入口，炸开通道。

突击队从地下攻入，逐层清剿。

晚八时枪声渐息。

俘虏群中没有杨朝伦。

他换上士兵服，从日军遗留的秘道逃走了。

七、 末路与审判

梅河口解放后，民主联军救济百姓，恢复秩序。

无数受害群众前来控诉，工作队记录下厚厚卷宗。

这些材料将成为未来的审判证据。

杨朝伦的逃亡路充满艰辛。

他带着十几个亲信昼伏夜出，抢粮为生。

一次在村庄抢粮遭民兵伏击，卫队长被击毙，他侥幸逃脱。

一九四八年十月辽沈战役中，第六十军军长曾泽生率部在长春起义。

消息传来，杨朝伦如遭雷击。

他最后的倚靠，倒了。

平津战役后杨朝伦在河北被俘。

考虑到他云南人的身份，解放军再次宽大，希望他协助策反西南国民党军。

他被派回云南。

然而杨朝伦再次背叛。

他表面答应劝降，暗中却联络旧部，网罗匪徒，企图在滇西建立“反共基地”。

一九五零年云南解放。

杨朝伦带着两百余人窜入哀牢山。

剿匪部队在群众支持下，掌握其行踪。

五月将其包围于澜沧江畔。激战后，杨朝伦只身逃脱。

三日后猎户在山中小屋发现一个受伤的人。

此人衣衫褴褛浑身污泥，正是杨朝伦。

他逃跑时摔下山崖，腿骨断裂，已奄奄一息。

八、 最终的审判

一九五零年六月昆明原省政府礼堂。

能容千人的大厅座无虚席，门外广场上聚集着上万群众。

杨朝伦被押上被告席。

他抬眼望去，审判台上端坐着昆明市市长潘朔端。

两人目光相遇。

杨朝伦脸色惨白，低下头去。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历数其罪：策划叛变，挟持部属；重建一八四师后，屠杀平民；梅河口负隅顽抗；云南解放后，组织土匪武装……

证据确凿，杨朝伦供认不讳。

“最后陈述。”审判长说。

杨朝伦颤抖着站起来，声音嘶哑：“我……罪有应得。只求一死。”

潘朔端站起身，庄严宣判：“被告人杨朝伦，犯战争罪、反革命罪、谋杀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枪声响起，为这个背叛者的一生画上句号。

而曾与杨朝伦同出一脉的第六十军，在曾泽生率领下起义后，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十军。

两年后这支队伍跨过鸭绿江，在朝鲜战场与美军血战汉江两岸，以鲜血洗刷了曾经的耻辱，赢得了“汉江部队”的威名。

同一棵树上结出的两枚果实，一枚坠入泥土腐烂，一枚历经风霜成熟。

历史的长河滔滔向前，忠诚与背叛，光荣与耻辱，在时间的检验下，终将得到应有的评判。

那些为人民而战的人，人民永远铭记，那些与人民为敌的人，终将被历史抛弃。

这是历史的铁律，也是人心的选择。